《哲学的慰藉》摘编

 

 

 

作者:(古罗马)波爱修斯著,代国强译

出版社:江西人民出版社

 

作者简介

 

作者波爱修斯(480—524)是古罗马哲学家,曾经担任古罗马执政官(他父亲和他儿子都曾担任古罗马执政官),显赫一时。却不料世事无常,他得罪了当时有权势的东哥特王国国王狄奥多里库斯,被诬陷下在帕维亚监狱,于公元524年被处死。

 

面对人生命运的跌宕起伏,波爱修斯在狱中写下了这本千古名著反思人生际遇,思生命之意义,究天命之运作。本书在人类文明史上影响巨大,与朋霍费尔的《狱中书简》、哈维尔的《狱中书简》并称为人类文明三大狱中书简。

 

在波爱修斯以后的1000多年间,欧洲凡有文化的人都会阅读此书,甚至有当代学者把这本书评价为仅次于《圣经》而对西方思想和文化产生最深刻影响的书,是西欧全部文化精髓的来源,因为这本书涉及的重大问题,如命运与天命,上帝的预知与自由意志,上帝的永恒性与时间等吸引了一千多年来哲学家和神学家的全部注意力。

 

全书分五卷。第一卷描述自己的境遇;第二卷指出世俗的幸福不可靠;第三卷讨论最高的幸福和至善;第四卷论恶的本质;第五卷讨论天命与人的自由意志的关系。全书以善恶问题为中心,劝诫人弃恶扬善,向上帝复归。

 

波爱修斯是一位罕见的百科全书式思想家,在逻辑学、哲学、神学、数学、文学和音乐等方面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有“最后一位罗马哲学家”、“经院哲学第一人”、“奥古斯丁之后最伟大的拉丁教父”之称。

 

摘录本书部分章节

诗一

昔日里我陶醉创作令人愉悦的歌咏,

但如今我含泪被迫写出悲哀的吟颂,

身心俱疲的众艺神引导着我的笔端,

凄凉悲哀之曲让泪从心底涌满我面。

任何恐惧都不能让这些忠实的艺神,

离开陪伴我同行的漫长旅程。

文艺在我早年富足的生活中是我的骄傲,

在晚年阴郁的日子里则成了我生命的慰藉。

被痛苦所缠绕,岁月的沧桑已悄然而至,

忧愁困苦让我体验了年岁将至的悲哀。

鬓鬓白发过早地爬上了额头,

松弛的皮肤吊在行将就木的躯体上。

死亡是幸福的,若不在人们欢娱之时而来,

却是当人们反复呻吟痛苦时大驾光临,

它对不幸者不闻不问,让流泪之人不能瞑目。

对命运易变的恩赐报以信心毫无益处,

她对我千媚百笑,然而悲凉已完全罩住我的头脑。

她用云霓掩盖住自己诱惑的本来面目,

无所顾忌地将我苟延残喘的生活无限期延展。

为什么?哦,我的朋友们,你们常常认为我很有福气,

要知道,沉下的人决不能坚强站立。

 

说一

哲学女神向作者显现,赶走了诗歌的艺神。

当我正静静地思考这些事情,将这催人泪下的哀叹诉于笔端时,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她的表情威武庄严,她的眼睛炯炯有神,犹如火焰一般,蕴涵的力量超过一般人的眼睛。她容光焕发,体力充沛。虽然饱经岁月风霜,但没有人会想到她和我们年龄相当。人们惊诧于她那变化的躯体,有时她会变得同正常人一般,但有时,她会变得异常高大,戴着的帽子似乎能触到天顶。当她稍稍一抬头,便越过天际,使得抬头仰望的人们也见之不着。她的衣服是用最好的丝线加精细的手工制作而成,不漏一丝一缝。这衣服是由她亲手所织,这是以后她自己表明,我才知道的。由于长期的疏忽,衣服的色彩有些褪色,正如我们祖先的面容,如烟熏过一般。在下面的边缘织着符号π,在上面的边缘则又织着符号θ。在这两个字母之间,标着不同的等级。这些等级,正如梯子的梯级一般,可以让人们从低级的原理上到高级的原理。人们用粗笨的手将这衣服撕碎,并强夺每一细小的碎片。她右手拿着一些书,左手则挥舞着权杖。

 

当她看到诗歌的艺神站在我的卧榻前,用话语安慰我的悲苦时,她就深受触动。她的眼睛闪烁愤怒的目光,说道:“是谁让引诱人的话语传到这个病人跟前?他们从未对深陷忧愁的人们给予任何良药,却用甘甜如蜜的毒药助长悲忧的滋生。他们用情感的荆棘阻止理智果实的丰收:他们不能解放人们的思想,使其远离疾病,却徒然让他们生病。如果你们将尚未入门的凡人从我身边引诱拉走,尤其是发生在低级庸俗的人们身上时,我还不至于非常难过。在那种人身上,我的劳力不会受到任何损害,但这人深受伊利亚(Eleatics)和柏拉图学派的教诲。你已经达到目的了吗?快走开!你的花言巧语引诱人们走向灭亡!将他留给我的艺神照料和医治!

 

这伙人受到如此训斥之后,目光沮丧地凝视着地下,满脸通红地承认自身的过错,跨过门槛,沉闷地离开了。就我个人而言,双眼被泪水所蒙,无法认出有如此权威的妇人是何许人。我感到震惊,将目光转移到地面,静静地等待她下一步如何行动。于是她靠得更近了,坐在我卧榻的一端,凝视着我那充满忧愁的脸。然后,她用以下的诗歌责备我的焦虑情绪。

 

诗二

哦,当心灵何等愚昧地沉入汹涌的深渊洪流,

内部真正的光芒已不再燃烧,

它冲进了外面的茫茫黑暗之中,

尘世的风暴变成无法丈量的焦躁。

这人曾在广阔的太空中纵横驰骋,

他喜欢在天路上逍遥自在,

习惯于欣赏明亮的太阳耀眼的光芒,

又习惯于探究皓月的皎洁。

他像一位征服者紧握住每一颗流动的星,

用诗歌描绘其各自运行的轨道。

他更进一步探究自然界的各种原由,

汹涌的狂风如何打破海洋的宁静,

什么样的精灵使世界和谐旋转。

夜晚的恒星为何落在西陲,

又从光芒四射的东方升起。

为何在阳春三月让芬芳的玫瑰撒满大地,

又是谁赐给秋天一年的丰足收获,

到处都结成丰盛累累的葡萄。

探索这些缘由曾是他的习惯,

深深隐藏在自然界中的奥秘都被解释。

而如今他躺在那里,心中理智的明灯已经熄灭,

在沉重锁链的重压下,他低下了头颈,

憔悴的面容充满了悲伤,

他所看见的只是面前这荒蛮的土地。

 

说二

眼见他的绝望境况,哲学女神的话变得更温柔,并答应要治愈他。

她又说:“但是现在该是医生显身手的时候,不该再抱怨。”她凝眸注视着我,说道:“你就是那个受我学问滋养的人吗?你就是那个吃我的食粮长大直到成为一个有大丈夫气概的人吗?当然,我已经给你武器来确保你的安全。如果你没有丢弃它们,你就拥有不被征服的力量。你认识我吗?你为什么沉默无语?你是因为害羞不说话,还是因为震惊而沉默呢?我希望你是害羞,但我却觉得你完全因震惊而被制伏了。”

当她看到我不但不说话,而且完全愣在那里说不出一个你正受沉睡病的折磨。这种病袭击很多人的心灵,因为那人都被谎言欺骗。得这种病的人会在一小段时间内忘记自是谁。当你认出我来时,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为了让你清让我将眼前思考死亡之事的乌云扫去。”说完这些话,她将服褶起,擦干我的眼泪。

 

诗三

于是黑夜被驱走了,阴影也散尽了,

我的眼睛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就像猛烈的西风卷裹着天体,

天空都为厚重的乌云所遮挡,

太阳隐藏起来,星星也不出现在天空中,

黑夜从空中而降笼罩整个大地。

但当凛冽的北风从提拉吉亚色雷斯山洞猛烈刮起,

却将囚禁的日光释放,

于是阳光普照,日轮之光

射得我们睁不开眼睛,赞叹不已。

 

说三

作者认出了哲学女神,她答应会帮助他,如同她总是帮助那些热爱并服侍她的人们一样。

 

忧愁的乌云就这样散开了。于是我重新吸了一口气,仔细注意我医生的面容。当我转眼注视她时,我认出了我的医生——她就是哲学女神,在她的房中,我度过了早年的时光。我问她:“至真至善的女士,你是怎样从高耸入云的上天来到我这凄凉孤独的地方呢?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作为被诬陷的牺牲者,对此感到郁闷苦恼呢?”

 

她说:“我的学子啊,我怎能抛弃你呢?他们反对我的名,也使你受到了牵连,我难道不应当同你共患难吗?哲学绝不让无辜的人独自踏上路途而没有同伴相陪。你会认为我怕别人的诬陷之词吗?你觉得我会被那些不幸所吓倒,好像是新近发生的吗?你认为智慧在无耻的人群中被为难被困扰是第一次吗?在古代我的弟子柏拉图之前,就和现在一样,我们不也曾同不顾后果做蠢事的人们进行过坚决的斗争吗?在柏拉图自己的时代,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有我在他的身旁,不是战胜了那不公平的死亡吗?之后,伊壁鸠鲁的信徒,斯多葛派和其他的人们都因自身的利益努力夺取他遗留下来的产业,他们拖着我(尽管我奋力呼喊挣扎),好像我是他们的战利品一样,他们扯坏了我亲手织的长袍,就连撕下的碎片都不放过,一同抢走。当他们认为已经完全得到我的时候,就都散开了。于是,他们当中有的人看上去有我的某些外表仪态,以为是穿了我的制服。但由于一些门外汉的错误,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失败了。

 

“如果你没有听过阿那查哥拉(Anaxagoias)被驱逐到国外,没有听到过苏格拉底因喝毒酒而死,也没有听到过芝诺(Zeno)所遭受的苦难,上述都是发生在国外的事情,但你或许知道加纽(Canius)、辛尼加(Seneca)和苏伦奴(Soranus)的情况,这些人的名气都不小,而且离现在也不是很久。他们蒙受羞辱,仅仅因为他们在我的名下受到训练,表现出同恶人大向径庭的期望。在这生命的海洋之中,我们被暴风雨吹得四处流落,你可千万不要觉得奇怪,因为反对恶人是摆在我们面前主要的目标。虽然这种人为数众多,但不必重视,他们当中没有领袖,只是肆意地随时乱打乱闹而已。当这些人对我们进行猛烈攻击,当我们的敌人忙于抢劫我们毫无用处的行李时,我们的领袖——理智,就将她的兵力集中在城堡。他们抢去的只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我们从城上嘲笑他们,决不为这帮疯狂的强盗所困扰。城墙保护着我们,绝不是这群盗贼所能夺取的。”

 

诗四

人若能安然地置生死于度外,

高傲地把死亡踩在脚下,

就能正视命运,不被其好坏所困扰,

展现其不唯人摆布而坚定自信的面容。

广阔海洋的惊涛骇浪,

来自海洋深处的波涛,

都不能将他动摇。

维苏威火山喷发着浓浓烟火,

却也未曾如此猛烈地爆发。

海面上的雷电击打船上的嘹望塔,

照亮了前进的路途,

但是这些都无法动摇这个人。

而为何我们这些可怜的人

要被那外强中干的暴君恐吓?

不存希冀也无所畏惧的人,

必可抵消那些大人物的暴怒;

人若恐慌战栗,或有所欲图,

就不能做他自己的主人。

他只有扔掉自己的盾牌,

让双手被铁链牢牢捆绑。

 

说四

作者将自己的公职经历,特别是遭受目前悲惨境遇的原因向哲学女神陈述。

“这就是你所了解的事吗?我的话是否在你的心灵深处藏着呢?”她问到,“你只是像一头对着竖琴的笨驴那样倾听吗?你为什么哭泣?为什么不擦干眼泪?说出来,不要把秘密藏在心里。如果你期望有一位医生帮助你,就将你的伤口裸露出来吧。”

 

于是我鼓起精神回答她说:“我命运中所遭受的苦难还要重复细述吗?这样展现出来还不够清晰明显吗?这个地方的景况还不能让你有所触动吗?这就是你在我家休息时所选中的藏书之所吗?这个房间是你常等候我,可以向我详细解释人和神的哲学之事的地方吗?当你帮助我探索自然奥秘的时候,当你用魔杖刻画出行星运行的时候,当你按照宇宙的模式制定了我们的律法塑造了我们的品行的时候,我的境遇和容颜是现在这个景况吗?这就是我向你顺服所得到的奖赏吗?不但如此,你还借柏拉图之口说出这样的格言:如果治国的人,是研究智慧的人,国家必然蒙福。同样是借这位伟人之口,你教导我们,为何共和国必须由智慧之人的手来治理。

 

也就是说,政府不应当由愚蠢之徒和犯罪之人操纵,以免这种人败坏了良好的公民。

 

“因此,我默默地从你那里学习,对你的观点追随了很久,渴望进一步在公共政府中去应用。你自己和把你印入哲学家心中的上帝,都是我的证人,见证我只是为求一切好人的公共利益,才参加了政府部门的工作。因此,随之而来的是同恶人进行无法缓冲的剧烈争执。为了维护正义,我对当权者的怨恨嗤之以鼻。这才是自由且不畏强权的良心所表现出的结果。

 

“每当康尼盖斯塔斯(conigastus)对弱者的命运进行摧残时,不知多少次我顶住压力反对他。提古拉(Triguilla),这位皇帝家中的管家,也不知多少次,我顶住压力把他将要或已经实施的不公平决断扭转回来!更不知多少次,我置个人的安危不顾保护遭受苦难的人们,因为他们遭受贪得无厌的暴徒永无休止的指控,而那群败类却从未受到任何惩罚!我敢说,任何人都不能让我道德沦丧,从一位正直的人变为无耻之徒。当我看到人民的产业遭到贪婪之徒的强夺和国家赋税的重压时,我的心同遭受苦难的人们一样感到无比痛苦。在一次严重的饥荒中,一项令人气愤的无法容忍的买卖在堪帕尼亚(Campania)强制颁布,灾难威胁着那个省份。为了人们共同的利益,我与护卫帝国的指挥官进行了一次争斗。国王心中很明白,我对这次强令进行的交易坚决抵制获得了成功。

 

“我曾救过执政官帕里纽斯(Paulinus),法庭的走狗们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想吞并他的财产。亚勒比奴(Albinus)也曾是一位执行官,承受着莫须有的罪名,我为了解救他,遭到了阴险告密者赛普林(Cyprian)的憎恨。人们可能认为我是自寻烦恼,挑起太多怨恨。在我曾经救助过的人之中,我本应当更安全些,因我热爱正义,在朝廷中,我没有培植任何势力以保障我的安全。究竟是谁告密又是依靠什么证据将我放逐呢?一个是巴锡流(Basil),他以前被解除过朝廷的公职,因债务累累所逼,就提报告反对我。还有阿批罗(Opilio)和高登丢(Gauelentius),因作恶多端,被国王放逐,他们不服从命令,便逃人圣地以躲避惩罚。国王知道后,就限定了一个日子让他们必须离开拉温那(Ravenna)。否则就会在他们的额头上刺字,再被驱逐出去。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吗?就在这一天,居然是这群人控告我,他们的控告居然也被接受。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情况呢?是我的品性应当受到这样的对待吗?或者是那早已安排好的罪状为控告我的人辩护?命运应对此感到羞耻,即便不以无辜的人遭到恶语中伤而感到羞耻,至少应以诽谤之人的卑鄙感到羞耻。

 

“你想知道他们对我的指控吗?他们控告我是寻求元老院的安全。你怎样理解呢?我被指控阻挠情报人员交出元老院叛国的相关文件。你有何感想?我的老师!我应当拒绝承认这样的事,以免让你蒙羞吗?但我的确渴求元老院的安全,也不会停止我这种渴求。我应当承认吗?但阻止情报人员之事已经停止了。寻求元老院的安全,应当被称之为罪过吗?其实元老院本身在关于我的判决中,已让此事成为罪状。但这常常是自欺欺人,不能改变是非曲直。我也不能因服从元老院的指令而隐藏真理,赞同虚伪。然而,这件事是否合乎公道,我让你自己和哲学家们的判断来决定。我只是叙述事情的真相,交付历史,让后人对此事有清楚的了解。

 

“为何我要提到那些捏造的信件指控我‘渴求罗马的自由’呢?如果我可以随意对这些指控者们的证据进行质疑,他们的错误将会完全显现出来,尽管他们的证据在这件事情上是很有力量的。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自由已毫无希望了。如果还有自由的话,我将以加纽(Canius)的话来作答。他被加力古拉皇帝(Gaius Caesar)盖阿斯所控告,说他早就知道有一桩反对国王的阴谋。加纽回答说:“如果我早知有此一事的话,你也无法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忧愁还未能让我如此迷茫,以至于我对恶人向真理发起攻击感到意外。使我惊讶的是恶人竟能获胜。作恶的渴望或许是由于我们与生俱来的缺陷,但恶人的企图在上帝面前胜过了善良的人,这在我看来很不正常。因此有你自己的一个信徒,曾经问道:“如果上帝存在,为什么还会有恶呢?如果上帝不存在,善又从何而来呢?”那群摧残整个元老院和所有善良公民的坏人,当然也想把我们一同毁灭,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是拥护元老院和所有善良公民的。但元老院的元老也同样恶待我实在毫无道理。

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4-06-07  【打印此页】  【关闭
张理军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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